辗转了整整24小时,一周内变更了四次时差,匆匆地到访了澳大利亚。虽然短暂,但的确是第一次踏访南半球,还是颇为兴奋。夜间的航班很疲劳,也很寒冷,但依然选择每段航程都坐在窗口边,当夜幕降临,偶尔往窗外一看,当南半球星空的点点繁星、恰好遇到的满月甚至依稀可见的银河映入眼帘的那一刻,有种溢于言表的激动,仿佛人类内心对星空最原始的仰望,当离开地球表面、触及所能达到的距离宇宙最近之时,顿时迸发出来。特别是从珀斯到悉尼的那一段,夜间起飞不久后,窗外的银河让对航班延误的不适感都缓解了不少。
航班延误的确是贯穿了这次旅程的插曲,后来获悉这”喇叭腔”也是澳航的日常特色,因为澳航的工程师话语权最大,即使是很小的问题,只要他们不放行,无论是客服还是业务或是财务,都不能说话。自然,便会以“准时率、客户满意度”为代价了,放在华尔街可能难以想象。尽管我也对延误非常地失望,但想到安全为目标并没有错,哪怕是“矫枉过正”也无可厚非,毕竟没有一种是完美的,放在第一位的是什么,会根据行业的不同而定。大部分情况下,我们都习惯了以财务为目标,甚至是季度的财务目标为运营基线,可能也是波音近期沸沸扬扬的根本原因;但事实上,KPI的结构和设计标准并不应该唯一的,有一些非财务的“底线”(Bottomline)重要性愈发凸显,或许这也是ESG的初衷所在。
而这种“基线”,在澳洲的入境规矩中也淋漓尽致,那就是对本土的生物多样性保护。入境航班还没降落时,就需要填写申报卡,在我看来,无论是不是澳籍旅客,都需要申报有没有携带食品蔬菜水果、近期有没有去过农田水塘、鞋子上是否沾有河道泥土等等、当然还有精确到天数的疫区旅行史,这些大部分都是类似国内“检验检疫”部门的内容,而非海关缉私,可见不同国别对入境管理的侧重有所不同。这也不仅仅适用于旅客,随后几天在和公司客户的聊天中也得知,澳大利亚对入境船舶的要求也有其独特性,所有在过去一段时间内装运过美国或巴西的农产品的船只,都会有更严格的检疫措施。没有天敌的大洋洲,对本土物种和自然环境的保护,的确是颇为严格的,因为自然风土和产出是这个国家的生命线。
这也和我们对澳洲的普遍印象一致,说起澳大利亚的特产或是和中国的经贸往来,无非就是矿产资源,对消费者而言,则是牛肉龙虾、水果、奶制品、绵羊油、羊毛制品,有时成为外交工具的也正是这些东西,比如刚刚恢复零关税的红酒和去年才恢复的煤炭。而这些的确是当地经济支柱产业:农业、矿产、能源。

资源如此丰富的地方,物价倒也并不便宜:水果、海鲜、酒店、咖啡。以苹果为例,论个卖的苹果fresh pink和royal gala一个的分量约在125G,折算下来一斤差不多也要人民币15元;个头更大一点的Jazz也更贵一些。咖啡还是比较亲民的,咖啡馆的普通中杯拿铁在5-6澳元(人民币25元左右)、如果是便利店的自动咖啡机大概就是3澳元(和全家差不多的水平)。

但是公共交通确实有部分福利免费。从墨尔本中央汽车站前往酒店时问路,大爷会告诉你,任何一条Tram(有轨电车)都能抵达中央商务区——科林斯路,而这一区域内上下车都是免费的,对于通勤和周边办公楼之间日常往来的确方便:我因为下午想要去一下当天F1所在的阿尔伯特公园所在区域,属于穿过市中心的Yarra河对岸了,便集卡一张——在大街最常见的711便利店买了一张墨尔本交通卡并充了值。说起711,在澳洲它可并非仅仅是一家便利店,主要业务反而是汽柴油销售。澳大利亚的汽柴油全靠进口,本土虽然出产油气,但基本都用于出口,炼化量几乎为零。而诸如711、EZY等零售业玩家,则通过和壳牌等炼油企业长期合作,作为在澳洲的零售代理。我也从而更感性地看到为何这些零售集团,会对成品油地运输市场感兴趣,因为大量进口意味着运输价格波动会影响最终零售价格,而澳大利亚地广人稀,开车里程往往很长,并不适合电车,所以可以看到大街小巷、无论是墨尔本还是珀斯,家用车普及率都很高,并且都是油车,这也让汽柴油需求相当高,澳大利亚应该是进口成品油排名第二的国家了。与之对应的是,澳大利亚自2017年就停止了汽车制造工业,目前在城里看到的出租车,可能是最后一批在澳大利亚生产的汽车。
这样的产业和地理特征,人的生活方式和态度也于是自然形成了相应的特点。就开车来说,来接我去跑跑业务的同事,直接开了一辆皮卡来,我也是体验了一整天爬上爬下的生活,在珀斯城外的道路上和马丁叔各种噶三湖,他说这儿几乎没啥人住公寓(特别拉仇恨),有一个大花园(估摸着是不是还有个农场)、养的宠物有25只鸡,对我们这样城里长大的孩子来说,忍不住感叹即使我们上班的工作是相当类似,业余的生活却如此迥异。当然,西澳和东部的澳洲听闻也有比较大的差别,在我看来已经很悠闲的墨尔本在西部人们看来已经非常的卷了,毕竟大家的对标标准不一样。而当提起那噩梦般的疫情时期,东西部也颇为不同。墨尔本的同事们极尽吐槽,而珀斯那边似乎病例数接近为零。虽然都有过“LockDown”,但一边是待在家中,只有购买基础物品、就医和车辆加油3种理由可以出门;另一边是关闭西澳州边界,保持零CASE,而西澳这个州够大,哪怕不出州,也有广阔的地方可以走,但也持续了一年半。自然,作为一个从中国这个澳洲最大的出口贸易伙伴远道而来的访客,免不了会说起的就是中国。可以想见,中国的资源和消费品需求,对澳洲的经济影响显著,“只要中国还在基建、造楼,就有铁矿需求”——这是当地人的原话。他们因而也特别关心中国市场的政策,这两年陆续恢复了煤炭贸易,又听闻就在这几天恢复了红酒进口零关税。希望能够少些political,毕竟所有国家的老百姓,谁不想安居乐业有钱赚有地方花呢。两边就像在墨尔本街头路过许多大楼,其中路过Unisuper时候,哪怕是比我年轻十岁的澳洲同事,都主动说起这是管理他们退休金的“超级基金”,后来mingming爷叔和我说这是相对收益最好的一家。
中澳往来自然离不开那些如雷贯耳的矿商名字,正逢国内邀请了全球企业家在召开高层对话,这些巨头的领导层也都出席,为此澳洲办公室的同事还特别关心,问我具体是哪些人在参加。在珀斯的CBD,林立的高楼大多便属于这些能源和资源企业。虽然来自全球第一铁矿进口国,但倒是难得的有机会走访矿山。如今的“挖矿”已然也是科技驱动的自动化,位于珀斯的Royhill操控中心,各种大屏实时控制矿山的运营、运输操作,听说铁路也实现了无人驾驶,并且在雄心勃勃的建造自己的办公大楼。我们公司自然也算是大企业,但办公室相对来说“简陋”得多。在墨尔本的Tom 耿耿于怀合并后办公室搬到了较低的楼层,但在我看来已经条件相当舒适了;而在珀斯的同事们则同样遗憾现在的办公室不在市中心,并且是共享空间,比较狭小,但我却发现和宽敞却空荡、互相之间好多人不认识的办公空间相比,这里有一种“编辑部的故事”的亲切氛围。或许是“远方的草比较绿”吧。巧合的是,在珀斯居住的酒店距离澳洲第三大矿商、也是我之前的文章种提到过的FMG很近,这些大名鼎鼎的公司自然也不乏八卦。马丁叔也和我说起FMG这楼也引发的争议和创始人夫妇的离婚花边。
虽然出差时间有限,还是掌握了“时间管理硕士”的精髓,一定要挤压些时间感受一下所到城市的种种。这次旅程虽然许多时间在路上,所幸两个走访的城市分属东西澳,有着相对鲜明的对比,让我一次能感受两种城市气息,也是值得。
墨尔本在过去不少年度的评比中都是世界最宜居城市,也是知名的体育赛事中心,作为一个体育迷,自然非常了解,似乎每年的体育赛季,都是从相对温暖的一月的这里开始的,如澳网、如一级方程式。不少企业总部也都位于这里,因此不乏高楼大厦,当地的同事和我很兴奋地介绍当地最知名的3栋摩天大楼,虽然他们也说“和上海相比,可能就是笑话吧”,但仍然是充满自豪的,在我看来毕竟城市体量和承载的观念不同,并没有太大的可比性;穿过城市的雅拉河,就像伦敦的泰晤士、上海的黄浦江,两岸都是一边相对“旧”,一边相对新,政府都是类似的要引导企业搬到新开发区域去,但百姓总是更偏爱老的那一边。想起前段时间去看的Heatherwick建筑展,视频中他问道“如果我把你们大家一起带到一个第一次走访的城市,你们想去看新建筑还是旧建筑?答案非常明显”。墨尔本不如悉尼华人移民众多,但临近市中心仍然有非常地道的中国城,热闹非凡,珍珠奶茶、麻辣烫一应俱全;而另一边,中央商业街上的无业“游民”竟也不少,傍晚和早晨都见到各种肤色的年轻人排着长队,像是在马路上过夜,我还问同事莫非旁边有什么新品发售?他可笑死了,说这里不会像上海那样,马路上那些主要是嗑药的;我最喜欢的反而是下班后没几步就走到的菲茨罗伊花园,一方面久闻“菲茨罗伊”这个名字,他是著名“小猎犬号”的船长,英国的海军将领,是气象学群英中的领军人物,组织建立了全球第一个天气预报系统;另一方面,这个位于市中心、和喧闹的CBD一条街之隔的花园,却异常的宁静和开阔,属于那种在下班后能够扫除一天精神疲惫的地方;如果从空中俯瞰,会发现这片花园的步道,组成了一个类似英国米字旗的造型。英国的痕迹在这里处处可见。
西澳首府城市珀斯则如的确名不虚传——Chill。天鹅河(Swan River)流淌过整座珀斯城,通过Fremantle港口入海。还在初秋的季节,太阳下山也比较晚,于是傍晚在河畔的伊丽莎白码头(Elizabeth Quay)边,各种酒吧小餐馆里,聚集着夕阳下喝喝小酒吹吹风的本地人;河畔步道上也有或者跑步、或者自行车的行人;河中央则飘着许多帆船,特别悠闲。和墨尔本不同的是,这里的同事极力推荐的地方是一座大公园,Kings Park,或者说是一处庞大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区,但又距离城市很近,可以俯瞰整个珀斯河景。从这两个地名里也显而易见,英国的痕迹同样深刻。这或许更能在Fremantle的种种“遗迹”中体会到。这是一个挺著名的港口,也是目前认为英国人首次登陆西澳的口岸。这一点从位于Fremantle的监狱遗迹中或许得以应证。同样,在港口附近,也有铁路、船公司、海关、商委这些机构的楼,结合整个镇的风貌,的确是一个以贸易兴盛的“市镇”感觉。海滩也是白沙滩,本土咖啡品牌和引进的茶叶品牌。
第一次进到南半球的季节,可谓是“孔雀东南飞”,似乎感觉很遥远的里程,事实上和地球相比,仍然是很局部的地区。澳洲的同事说“每个远道而来的我们都很激动”,的确有这种感觉,哪怕是一个公司,不同城市、国别、大洲,能够见到真的不容易,哪怕不存在疫情那些,大家都很忙碌,一年下来,能够见到个一两次已经不容易。这种感觉,反而在真的见到、有过面对面交谈后更为强烈,因为会体会到现实生活中的聊天和隔着互联网的确不同。只要直接见过哪怕一回,就让后来的交流变得仿佛上了一个台阶。也许人类,的确是一种社会属性的动物,虚拟世界带来更高的效率,但并不能完全取代人和人在真实世界的相遇。例如感受到不同地域的经济发展侧重-悉尼的金融、墨尔本的总部、珀斯的矿产能源、更真实体验了不同的气候和共同的极端天气(珀斯半年没有下雨,马路上的树木都在干枯蜕皮)。
所以,相比“KPI驱动”性质的出差之余,更大的价值或许就在于走走看看,去体验不同的社会文化、自然地理,连接促进认知。驱车珀斯途中,Martyn聊起他的生活经历,出生在西澳、在美国居住了20年、苏格兰又是三五年、回到澳洲后又有一年每月往返一次日本等等;回程去机场途中偶遇了一位在上海待了27年的能化产业挪威人,蹭了免费的出租倒是不算啥,听他讲述在中国的经历更为有趣,也是为数不多我听到一个西方人说“与中国的Gov打交道特别容易”,说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在中国做生意,一开始会有些摩擦,但当搞清楚“套路”便颇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。他也夸赞中国人很聪明、勤奋,但也指出相比欧美人更善于“大局设计”,中国人更关注细节。并且,中国人习惯于遵循别人告诉他们做什么,需要引导他们自发做主。可能从这个意义上,我就不属于特别典型的中国人,因为总是自说自话,do things without being told what to do.
办公室一位同事和我谈起,特别羡慕航运业,因为如今其他行业,在一些矫枉过正的“合规”要求下,供应商和客户之间降低了会面,能网络就网络,而船舶航运行业却仿佛仍然以人为本、特别爱聚会,用线下交流切磋促成业务、依然非常old school。我笑说这是航运业三百年来的生存之道,一直以来shipping总被称为“夕阳产业”、古老的行业,但似乎长盛不衰,相比于那些起蓬头的行业,生命力更持久旺盛。哪怕船舶结构和导航技术已经飞跃、哪怕信息交换的媒介天翻地覆,但商业的逻辑、或者说人性并没有太多的变化——最有效的赚钱之道,航运业存在的基础——满足不均衡的物产分布下,全球各地的物质需要,更是亘古不变,航运业面临的风险依然是天时地利人和(天气、洋流、地缘)。而”Oceania”——大洋洲,它远离大陆位置、它丰富的自然物产,让航运和这里紧密相连,也成为让我来到这里的契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