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,愿你在此
到今天,2019年8月30日,祖父离世二十年整。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,过于书面客套,我依然习惯用“阿爹”这个虽然我只叫了11年,却在之后的20年里从未忘记的称呼。弹指一挥间,我从一个刚毕业的小学生到了而立之年;同辈兄弟姐妹纷纷成家有了自己的后代;父辈则从壮年进入退休的生活;阿婆在阿爹分别后的第20个年头,也离开了我们。一代代,人都逃不过自然规律,生老病死,生生不息。
但在有生之年,亲人仍会祭奠。如同前年那部墨西哥动画影片提到当地的一个传说,人真正离世是在世间没有人记得他的时候。用中国文化的角度来解释,也许只要有在世之人点起香火,便能让逝者灵魂永生。
所以当时间走过二十年,当再次经历了失去至亲的悲伤,在稍许走出那难以接受的心情,在每年的这些日子,仍伴随着定期或不定期的怀念,也追溯着思索着故人给与的那些精神力量和言传身教留下的烙印。
今年也是建国70年整,前段时间听说阿爹被海关评为建国70周年杰出贡献人,作为亲属的我们都没有收到任何通知,还是通过参加表彰大会的其他朋友得知这一消息。尽管我和爸妈都是对这类荣誉丝毫不当回事的人,也明白或许这些表彰、仪式大会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而已,但终究是稍许感到一丝欣慰,出身贫寒毫无背景,但聪明、辛勤而清廉的阿爹在离开我们20年后,仍被海关系统铭记。也许真的是人在做,天在看吧。可惜,阿婆在这个评选前不久与世长辞,不然她一定是最高兴的那个。
不同于阿爹卧病在床十多年,阿婆此前一直身体健康,精神很好,嗓门也清脆响亮,头脑思路直至临终都很清晰,还有老练的麻将技能,也是我们家人特别悲伤的原因之一。在阿爹走的时候,即使伤心,阿婆却很理智,“哪怕我现在也去死,也不会再见到他了”,一句让人徒增伤感的话,我可以感受到,这是内心最深处的悲观支撑着乐观地在现实生活中走下去。这一走,就是20年。
和阿爹的出身条件截然不同,阿婆在一个富贾一方的钱庄家庭长大,据祖辈说,当时他们家在江南地区有1600亩地,典型的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。土地在解放后上交了国家,而同年阿婆阿爹成家,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迁。听家人说起,阿婆还很看得开,曾说起还好没有被分配地,不然六七十年代可要被批斗了。而在我的印象中,阿婆节省得根本看不出从小家庭殷实,衣服破得补了又补,偶尔我穿下来给她的衣服,倒是很喜欢,“出客”时候才穿。不舍得吃不舍得穿,但心态始终好得不得了,每天关心国家大事,觉得如今社会给与了美好的生活。听姑妈说,阿婆最后病重时说起“人活得那么久,其实没什么意思,但是社会好、家人好,我留恋”。潸然泪下。
我的橱里,依然放着阿爹临走时给我和表妹买的、也是仅有的实物遗产,《唐诗三百首》、《古文观止》和一支旧钢笔。我的耳边,仍回响着阿婆“这个吃吗那个吃吗”和看王励勤打乒乓时候”牢,不牢”“来哦,有空来白相”的苏州方言。我的眼前,仍会浮现阿爹哮喘间隙教我练毛笔、和他去世那个晚上阿婆在朝北房间默默流泪的画面。他们一个有着挑起重担的责任感、聪明灵活的头脑和双手,以及对工作勤恳务实的态度;一个有着旧时富家的笃定和底气,温良宽容和节俭的品质;也共同有着平和、潇洒的心态,与时俱进的思路。
20年前,我尚未进入初中,更别提感受社会生活。如今,度过了中学、大学、留学、工作了8年,感受着铺天盖地新社会阶级分层的焦虑,甚至工作中能够和阿爹当时的海关事业有所接触。这二十年间,我走过了千山万水,经历了各种环境和文化的教育和熏陶。我并不是一个特别重家庭传统的人,思想也更偏多元冷峻或许清奇,但希望他们的这些特质,仍是我无论身处何方,都不会褪去的痕迹。
